AI制药成本下降之后，哪一环将重新定价?

2026年10月26日，Anthropic把335页的招股书递到了美国证监会。翻开第一页，是七位联合创始人写给投资者的一封信，财务数据反而放在了后面。信里说，AI最可能改善人类生活的四个方向里，生物学和医学排在第一位，癌症、阿尔茨海默病、心脏病都被点了名。

这家公司不只是说说。它在旧金山湾区建了自己的生物实验室，10月底公布的进展里，950个Claude智能体分析了20多万条逆转录酶序列，从5万种抗体设计里筛出了几种在初步实验中表现更好的候选。一家以模型能力著称的公司，开始自己买设备、做实验。

市场的第一反应是担心：大模型公司亲自下场，做AI制药的公司还有没有位置？但Anthropic的动作恰恰回答了这个问题。如果模型本身就能搞定药物研发，它根本不用建实验室。

AI制药真正的问题，从来不是AI能不能设计出分子，而是发现成本被打下来之后，钱会在哪一个环节重新定价。

中国制造业有个老经验：每一轮技术革命，先赚到钱的通常不是讲技术的人，是给技术做配套的那一方。智能手机起来的时候，最舒服的是做模组和代工的；新能源车放量的时候，先满产的是锂电设备和结构件。AI制药也在沿着这条路走，只是钱的分法，比想象中更讲究。

药发现便宜了，做药的需求反而多了

经济学里有个杰文斯效应：十九世纪煤炭的使用效率提高，煤炭消耗不降反升。计算行业也走过一遍，单位算力成本一路下降，总需求却一路膨胀，因为便宜让过去不划算的应用变得可行。

药物发现正在进入同一条曲线。计算机辅助药物设计上世纪九十年代就有了，业内叫CADD，但那时算力有限，能算的分子不多，最后还是要靠化学家的直觉拍板。传统研发有个“双十”说法：十年时间，十亿美元，成功率一成，大量靶点和假说从第一天起就被成本挡在门外。AI把单个候选分子的设计和筛选成本压低之后，药企会把原来不敢立项的靶点重新捡起来，而不只是把老项目做便宜一点。全球临床阶段的AI药物管线，2017年是4条，到2026年6月已经接近179条，其中9条进了III期。2026年上半年，AI药物研发合作交易约174起，总金额203.5亿美元。漏斗的顶部，是被成本下降撑大的。

药企的实际动作也能印证。一项针对美国药企研发技术决策者的调查显示，98%的受访者所在公司已经在测试AI，72%已经在规模化部署。这已经过了“要不要试”的阶段，进入“能接多少项目”的阶段。

分子多了，验证就得跟上。AI生成的每一个候选序列，都要经过合成、表达、活性测试才能变成数据，再回流给模型训练。发现环节省下来的钱，有一部分变成了实验环节的订单。海外的Recursion已经把机器学习和自动化实验室接在一起，一周能跑200万次实验，验证能力本身成了竞争壁垒。这也是这一轮和2021年那轮泡沫的区别：当时算法公司只有干实验能力，管线停在纸面；现在，订单真的落在了湿实验上。

生态也在分层，各赚各的钱。大药企倾向把AI部署在自己的数据上，模型可以跨机构流动，原始数据不出门；技术公司卖工作台，按席位和算力收费；一体化平台把模型输出变成候选药物，赚授权和管线的钱。模型可以通用，实验数据和药物资产没法通用，这决定了大模型公司很难一口吃掉整条链。Anthropic也没有在招股书里单独披露生命科学业务的收入，它到底能从这个故事里赚到多少，现在还没人能算清。

先看实验这一端的报表。2026年前三季度，做重组蛋白和抗体的百普赛斯营收8.01亿元，增长31%，归母净利润1.62亿元，增长22%。做分子砌块的皓元医药，营收26.46亿元，增长29%，归母净利润3.09亿元，增长30%。做DEL库的成都先导，营收5.50亿元，增长49%，归母净利润1.39亿元，增长50%。也有反面，近岸蛋白同期营收增长12%，归母净利润负4790万元，亏损还在扩大。需求是共同的，产能利用率和产品结构是各自的。

越往后走，单子越值钱

实验服务内部，也有远近高低。药明生物的蛋白生成服务，2026年上半年增长超过40%，公司估算这块业务全年能带来接近2亿美元收入，毛利率在50%到60%之间，高于公司整体水平。还有一个细节值得留意：AI制药客户在它的客户总数里只占2%。需求的故事讲了三年，真正开始下单，其实还是最近的事。

但发现阶段的订单，只是这条链上最小的一段。行业里一个项目的收费大致是这样的阶梯：临床前阶段300万到800万美元，进入临床一、二期400万到600万美元，三期能到2000万至5000万美元，走到商业化生产，一个项目一年就是5000万到1亿美元。AI公司可以自己建实验室做发现，却很难自己建一座符合GMP要求的工厂，重资产、长周期、监管记录，一样都省不掉。所以管线越往后推，价值越往有产能的公司手里集中。药明康德2026年前三季度营收455.37亿元，增长39%，归母净利润193.98亿元，增长61%，三个季度的收入就超过了去年全年，在手订单767.4亿元，同比增长36.4%，兑现的就是这个逻辑。同一个季度，几家头部CXO不约而同上调了全年指引，药明生物把收入增长预期从16%—20%提到20%—23%，康龙化成从12%—18%提到15%—20%，订单能见度是它们共同的底气。

还有一层变化在分子本身。AI设计的候选药物，越来越多是双抗、ADC这类复杂分子，表达、纯化、质控的难度都上一个台阶，收费也跟着上去，这类项目的单价比传统单抗高出一半到一倍。药明生物上半年新签的项目里，复杂模态占了七成，临床前项目的价格上半年还涨了10%。难度高还有另一个好处：客户一旦把项目交出来，就很难再换供应商。

对照之下，只讲平台故事的公司开始露出疲态。泓博医药的CADD/AIDD平台累计支持104个新药项目，8个进入临床，服务客户53家，但2026年前三季度营收5.51亿元，只增长了7%，归母净利润2905万元，下降16%，单三季度的净利润只有32万元。平台能接到项目，不等于能把项目变成资产，两百多倍的市盈率，市场要重新掂量。

也有公司刚刚爬出坑。美迪西2026年前三季度营收12.15亿元，增长44%，归母净利润9200万元，扭亏为盈；博济医药营收7.32亿元，增长25%，归母净利润4929万元，增长125%。英矽智能走的是另一条路：2021年以来提名34个临床前候选化合物，13个管线拿到IND批件，上半年营收1.06亿美元，净利润3554万美元，经营现金流转正。它的价值不取决于接多少订单，而取决于能不能把AI设计的分子一直握到授权和上市。

所以这条链上的分歧，最后会落在一个问题上：谁把AI带来的便宜，换成了自己的收入。卖工作台的赚订阅费，做实验的赚通量的钱，有产能的赚管线后段的大钱，握资产的赚药物本身的钱。Anthropic在招股书第一页写下了生物学，然后去买实验室、建实验室，它看中的显然不是前面两种。